这酒别的地方喝不到哩

来源:日期:2019-06-12 13:24 浏览:

    重阳刚过,母亲就念叨,要酿酒了。

    稻草裹住的那缸,静默地躺在屋角,像一只卧伏却生猛的兽。似乎过了蛮长一段日子,母亲不时凑上去嗅嗅,每回都眉开眼笑地说“快了,快了”。终于有阵阵的酒香从稻草堆里溢出来,渐渐地浓得化不开,压着的石头都几乎要被撑开。母亲却还是说,再等等,久酿出好酒。

    如今,我和母亲隔了铁轨、城市和这些单薄的文字,遥远的酒香又飘过来,母亲,我就是你用岁月酿成的最好的酒,本色犹存。    

    倚门回首,菊花大朵绽放。瘦瘦的阳光下,秋天是一朵日渐远离的云。四周都是村庄、羊群,田野被拾掇得洁净而干爽。家里有水井,母亲却去了很远的井头江挑回一担水。那儿的水清澈甘甜,酿酒最好。傍晚时分,母亲颤悠着水桶缓缓走来。岁月拱起青春的脊背,母亲的水桶里盛装了她似水的流年。远远望去,母亲的背影就像我们湘南土地上朴素的侧耳根。

    这几大瓶酒要滋润全家大半年,母亲常舀了几提,装上一杯,让父亲慢慢地品。这酒香气回溢,清醇可口,冬天驱寒,伏天解渴。家里有了客人来,酒是非喝不可的,几杯下肚,客人脸酡眼醺,母亲边加酒边说:“再喝点,酒有的是,这酒别的地方喝不到哩。”又夸起这酒的好来,说这“湖之酒”早年是贡品,当年衡州府里“青草桥头酒百家”就是卖的这种酒。父亲也在一旁吟咏起不知哪里看来的《颥酒赋》:“宣神御志,导气养神。遣忧消患,适性顺情。言之者嘉其美味,志之者弃事忘荣。”客人便经不起劝,杯来盏往,不多时就有了一脸可掬的醉态。

    母亲掐算好了取酒的日子。开缸时,她把几个大大的玻璃酒瓶一溜儿摆开,小心翼翼地拿掉石块和稻草,像在满怀慈爱地料理着婴儿的襁褓。越来越浓的醇香顿时把她整个儿淹没了。撤掉缸盖时,一泓澄亮清透的液体亮闪闪地充斥到眼里。母亲往缸中插入酒漏,再舀起酒倒在白瓷碗里,来的人都喝上一碗。端起碗的人先是放在鼻子上猛嗅一阵,用舌头舔上几舔,然后眯起眼睛,一口、二口……嗞然有声,一碗酒要啧着嘴品上半天,一边喝一边夸 “好手艺”。

    米早准备好了。雪白透亮的长乐糯米,捧在手上,掌纹就要跳出来。母亲已忙乎很久,中秋前后就开始张罗:焙制酒曲、刷洗酒缸、准备干柴和稻草。这些母亲不让别人插手,她格外上心,一丝不苟,像是为着一个盛大的节日精心布置,满怀荣耀和惬意。

    一切就绪以后,选一个天气晴好的日子,在门前垒起一个土灶,放上一人高的甑,米倾进去,火熊熊烧起来。糯米煮熟的清香四散开去,四舍八邻的许多人都跑来看,母亲满脸喜气地招呼,记得来喝酒呀。就有人说:喝你家的酒,只怕把舌头也要咽下去呃。母亲就笑得越发生动了。火一熄,众人合力搬下蒸熟的糯米,倒进屋里一个硕大的缸里。母亲耐心把糯米搅散、铺平,调入磨成末的酒曲。这时她满脸的凝重,口中念念有词,看的人就都有些肃然。直到盖上缸,铺上厚厚的稻草,用石头压得笃实,然后这才长长地吁一口气。

    我离家远了,母亲却总记得我爱喝家里的酒,每年总不听我的劝,要做上一回。我喝了母亲酿的酒出门,往后的日子都醉在里头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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